十七
一诺千精(我一个不小心把高傲的母亲变成了拾荒少年的肉便器) · 嘘别出声 · 1 / 2
在妈妈近一个多月的魔鬼训练下,我们班最终获得了学校排球赛的冠军。当
我们一起捧着奖杯跑出体育馆准备大肆炫耀时,才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
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往年都要早,都要突然。细细的碎碎的雪花,
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的
一层白。白雪纷纷扬扬飘落到我的脸上手上身上,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刘燕
!她便像这雪花一样美丽精致,可当我像紧紧抱住她,她却和雪花一样化成一点
清水,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训练那段时间里无暇顾及的情感忽地爆发出来,我整个人顿时无心庆祝,找
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我没急着回家,而是一个人在街上溜达,漫无目的地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
的家,不想面对那几面墙和满屋子的安静。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我就那么低
着头,踩着那些刚落下来还没化掉的雪。脚下咯吱咯吱的,细细的声响,在这初
冬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那家街角的咖啡店,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我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
眼——每次路过这种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看,好像期待着能看见什么。
然后我停住了。那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那羽绒服是今年流行的款式
,蓬蓬松松的,领口一圈厚厚的白色绒毛,把她那张小脸衬得越发小了。羽绒服
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紧身的,把那满得惊人的胸裹得紧紧的,
弧度饱满,呼之欲出。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紧身裤,裹着那双肉感十足的腿,从大
腿到膝盖到小腿,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脚上是一双栗色的短靴,鞋跟不高,
却把脚踝那细伶伶的弧度衬得愈发明显。
她一头栗色的卷发从帽子里垂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似乎还沾着
几片还没化掉的雪花。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暖黄的灯光下一闪一
闪的。一双白皙修长的小手正捧着一杯咖啡,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是她!刘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于是拼命地使劲搓揉了几下。
是她,真的是她!眼睛的酸痛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
我站在窗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再一次惴惴不安地端详她,好像她是
团随时会破灭的绮丽泡影。
她瘦了。那件蓬松的羽绒服裹着她,显得她更小了。脸还是那样小,那样白
,巴掌大的脸上,五官还是那样精致——弯弯的眉,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梁,
薄薄的嘴唇。可那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那眉眼之间的神色!
以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粒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可现在,那双眼睛虽然还是弯着的,可那弯弯里,没有了光。只有一种倦倦的、
疲惫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可那翘着的弧度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算计,
只有一种强撑着的、勉强的笑意。像是累极了,却还要努力笑出来给人看。
她仿佛整个人都缩在那件羽绒服里,小小的,单薄的,像一只飞累了、找不
到地方落脚的鸟。那张依旧精致而美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倦意。
让我心疼,心疼得要命。
刘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往窗外看过来。她张望了一会儿才发现
人群中的我。
于是,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暖,那样软,像是什么
都没发生过。可那笑没有到达眼睛。眼睛还是倦倦的,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被抽走了。
我的脑子空空的,身体本能地迎着她走去,推门进去。咖啡店里暖烘烘的,
咖啡的香气混着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我呆呆地走到她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
。
「坐呀。」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糯,却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木然坐下,眼睛一刻舍不得离开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便会再次消失在
我的视线里。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温柔地微笑道:「瘦了,真的瘦了。」那声音里似
乎有一种心疼,是真的心疼,不是装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傻傻地望着她。
刘燕又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欣慰?是内疚?还是别的什么?
「良子,」她说,「侬,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在这附近。」我说道。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呢?」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出事了。」
我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老院长,进去了。李副局长,也进去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
自己无关的小事。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有一
种平静——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可那平静下面
,藏着一种很深的倦,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医疗反腐,」她说,「突如其来。老院长的那些事,李局长的那些事,全
都翻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也被叫去问话了。」
我的心登时就揪紧了。
「不过没事,」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很轻,「我警觉,一发现不对就辞职
了。他们查不到我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X市不能再待了。」她说,「那地方,认识我的人太多,知道我跟他
俩关系的人也太多。就算没事,也待不下去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喝
咖啡的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优雅,可那手,微微有些抖。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正好你们这里有一家私立医院招护士长,我联系
了,过来应聘。这两天刚到,还住在酒店里。」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雪下得大了些,一片一片的,在路灯的光里飘着
。
「今天出来转转,」她说,「想找个房子租。」
她转过脸,看着我。那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是那
种一个人扛了太久、终于扛不住的疲惫。是那种在人前强撑着笑、人后不知道哭
了多少次的疲惫。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燕姐,你找到房子前,就住我家得了!」我傻乎乎地说道。
刘燕愣了一下,看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惊讶?是意外?
还是别的什么?
「你家?」
「我家很大的!」我见她并不反对,兴奋得直接站起身来,张牙舞爪地介绍
道,「我爸常年出差,很少在家。家里就我妈和,和我同学二狗子三个人,空房
间有好几个,你随便挑。」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有那种「你这个小家伙
又在打什么主意」的审视。可那审视下面,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是渴望?是犹豫?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退缩?
然后她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是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
妩媚的笑。可那妩媚里,藏着一种倦,一种累,一种「我只能这样」的无奈。
「良子小朋友,」她说,声音压低了,软得像能滴出水来,「你让我住你家
,是想占我便宜伐?」
我脸腾地红了。
她看着我那吃瘪的尴尬表情,笑得更开了。
「房东大人,」她说,那声音更软了,软得人心都化了,「要是你提出什么
无理的要求,人家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她笑着,可那笑没有到达眼睛。眼睛还是倦倦的,空空的,像是一潭很深很
深的水,看不见底。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弯弯的眼,那嘴角翘着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弧度
。看着她脸上那层强撑着的笑,和那笑下面藏着的、深深的失落和倦意。
「我不会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燕姐,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提无理要求的!」我说,「我只是……我只是
想帮你。」
她不笑了。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是认真,是审视,
是那种「你真的假的」的探究。可那认真下面,有一种很脆弱的东西,像是冰面
上的一道裂纹,轻轻一碰就会碎。
「你确定想帮我?」她问。
「嗯!」我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好看,长得好看,身材又好,说话又好听
,聪明自立又有手腕!最最重要的是,我,我不想看你一个人。」
刘燕不说话。她别过头,不去看我,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
流动。我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红了,只是一瞬,她又眨了眨眼,把那红压了下去。
然后她笑了。这回的笑,不是那种妩媚的、逗人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
看不见的笑。那笑里,有感动,有脆弱,有一种「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话」的
恍惚。
「良子,」她说,「你这个小孩,可真奇怪。」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
下杯子的时候,她问:
「不过,你个小屁孩儿能做主吗?你爸妈同意吗?」
「我妈……」我说到一半,顿住了。
她又笑着看着我,像只守株待兔的狐狸。
「这房子是你家的,」她说,「你让我住进去,你爸回来怎么办?」
「他很少回来。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妈呢?她不管?」
我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试探,是掂量,是那种看似随
意实则精心的问题。可这一次,那试探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实际的、替人着
想的考量。
「我妈……」我说,「我妈妈,妈妈她应该会同意的……吧」
她挑了挑眉,点点头,笑着问道:「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良子,」她说,声音轻轻的,「难道你妈妈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我一声不吭,她看着我,那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可那弯弯的下面,有什
么东西在发光——是好奇,是满意,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价值
时的窃喜。
可那窃喜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心疼?是内疚?还是「你为了我居然
做到这种地步」的复杂?
「什么把柄?」她问。
「不能说!」
她又笑了。
「好,」刘燕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小包,「那走吧,带我去看看房子。」
我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不过你要先随我回酒店拿上行李。毕竟是第一次见你的家长,阿姨
我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她笑着说说,低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温柔,有感激
,可那笑容的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是阴谋得逞的满足,是「终于等
到这一刻」的得意,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心满意足的笑。
雪越下越大了。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看
着我们进门。那眼神从我脸上扫过,落在刘燕身上,又从刘燕身上扫回来,右眉
微微抬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弯着。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是审视,是打量,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的居高临下。
刘燕站在门口,拎着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脸上挂着笑。那笑软软的,糯糯的
,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Max Mara
的经典款,柔软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那细
得惊人的腰。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紧身的,把那满得惊人的胸裹得紧紧的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羊毛阔腿裤,裤脚盖住脚踝,只露出脚上那双黑色的方头短
靴,是Roger Vivier的款式,低调又精致。
「妈,」我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刘燕,我朋友,想暂时在咱们家住几天。
」
母亲没说话。
只是看着刘燕。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悠悠地看了一遍。那目光落在刘燕
脸上,落在那件Max Mara的大衣上,落在Roger Vivier的
靴子上,又收回来。
然后她笑了。那笑,冷得很。
「朋友?」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和二狗子差不多的好朋友!」
母亲看着我,那右眉抬得更高了。她当然听出了我话里的威胁,微微一笑,
点点头,将刘燕迎了进来,安排在客房里。
我和刘燕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由得愣住了。
「儿子,来书房!」晚上睡觉前妈妈发来短信。
「唉,果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忐忑不安地走去书房,路上还暼了眼刘
燕的房间,里面灯光昏暗,她似乎准备睡下了。
书房门关上。母亲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
「刘燕啊。」
「刘燕。」母亲重复了一遍,那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你知道她做过什
么吗?」
我不说话。
母亲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是担忧,是警告,是「你这个傻孩子什
么都不知道」的无奈。
「我调查过了。」她说,「你妈干了这么多年律师,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她顿了顿。
「X市那场医疗反腐,中心医院几乎变了天,很多人都进去了,院长、科室
主任、护理部主任、护士长,甚至还有卫生局副局长!可有人却幸免于难」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是她。」母亲看着我那表情,冷笑了一声。
「你这个燕姐,她警觉得很,一察觉不对就辞职走人。那些人查来查去,查
不到她什么实质的东西。不是因为她干净,是因为她太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
收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知道怎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
「仁良,你听我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那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
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你以为她是真的需要你帮忙才住进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需要的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干净的背景,一个和她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扯不上关系的地方。你正好送上门来了。」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你死了那条心吧。占她的便宜?她不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就算你命
大。」
我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那种「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
劝」的焦躁。
「妈妈不清楚你是怎么和她,和这种女人认识的,但你要趁早和她划清界限
,」她说,「断绝来往。否则有一天引火烧身,到时候连妈都救不了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说,「你可以和二狗子在一起,他比你小二十多岁。我为什么不
能和刘燕在一起?她才大我二十岁,而且她长得那么年轻,根本就看不出可以做
我妈妈了。」
母亲愣住了。那愣住的表情,就那样凝固在她脸上。右眉还抬着,嘴角那丝
弧度还弯着,可那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仁良,你疯了!你才多大,怎么净想着这……唉!随便你吧。」母亲愤怒
的表情瞬间转化为不甘,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里,却是无尽的妥协、无
奈,和有一种「我管不了你了」的放弃。
「啊呀!」二狗子的声音从门口炸开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清晨的静里。我还
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就听见那声音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响
,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尾音往上扬,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我从床上爬起
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跑。
客厅里,二狗子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摁在自己胸口,
那黝黑的脸上一片煞白,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合不拢。他穿着一件灰扑扑
的外套,领口竖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垃圾站那
股特有的气味。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客厅中央,落在那个人身上。
刘燕就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真丝睡衣,薄薄的,软软的,贴在身
上,把那小小的、饱满的身子勾勒得清清楚楚。那睡衣的领口开得不低,可她那
胸实在是太满了,把那奶白色的丝绸撑得鼓鼓囊囊的,领口下面那道沟若隐若现
的。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那脚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微微蜷着,趾甲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她的头发散着
,披在肩上,那栗色的卷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手里攥着一杯
水,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厨房倒的,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人定在了那里。
她看着门口的二狗子,也愣住了。那手里的水杯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热水
从杯沿溢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也没低头去看,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
看着那个又黑又瘦又矮的、穿着灰扑扑外套的、一脸惊恐的少年。那弯弯的眉微
微蹙了一下,那亮亮的眼定在那里,那嘴角还翘着,可那翘着的弧度里,平时的
软和糯都不见了,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隔着整个客厅。那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薄薄的,
淡淡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他们中间,把那一大段距离照得亮亮的
,空空的。那空气里有种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不是光,是别的什么,看不
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发紧。
「俺……俺是不是走错了?!」二狗子先开口,那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像
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他往后退了一步,那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
子晃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俺——」
「你没走错。」我赶紧从走廊里跑出来,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翘着
,一边跑一边扯着衣角,「她住这儿,她叫刘燕,是……是我女朋友!」
二狗子停下来,那退了一半的脚又收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刘
燕,那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有一种「这到底怎么回事」的不解。他的喉结上
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看她,可那眼睛又不听使唤地往上瞟,偷偷地,
一下一下的,像做贼似的。
刘燕听我叫她女朋友,娇嗔着推了我一把,接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轻,
很短,从她抿着的嘴唇间漏出来,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细细的。她把手里的
水杯放在茶几上,那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轻轻靠在我身边,挽
着我的胳膊。
我的手臂瞬间被一团温暖滑嫩的美肉所包围,爽得我差点就硬了起来。
「你就是二狗子吧?」她开口了,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上海口音的
尾调,像糯米糕里裹着的豆沙馅儿,甜丝丝地化开,「良子,总跟我提起你。」
二狗子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眉眼弯弯的,嘴角
翘翘的,那笑容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又暖又白。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弯弯的眉上
,落在那亮亮的眼上,落在那翘翘的嘴角上,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
地移开了,可又忍不住,又偷偷移回来。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困惑,是恍惚
,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熟悉
感。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眉骨本来就高,一皱更高了,那眉间的皱纹挤在一起,
像刀刻的。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厚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
出一个字:「你……」
「行了行了,」我走过去,一把搂住二狗子的肩膀,把他从门口拽进来,「
先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挡着风了。」我把门关上了,那门合上的声响闷闷的,
把外面清晨的冷空气和垃圾站的气味全关在了外面。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阿姨早。」刘燕先开了口,那声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弯弯的眉眼对着
妈妈,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妈妈点了点头,那右眉抬了抬。「早。」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高,却
落在实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井里,噗通一声,沉到底了。
气氛有些僵。二狗子站在门口附近,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
儿插进裤兜里,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身侧搓着,那黝黑的手指搓来搓去,搓得指
节泛白。他抬起头,又偷偷看了刘燕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那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种疑惑,那种恍惚,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说不
清的感觉,又在那一瞬间浮上来。
刘燕感觉到了那目光,转过头去看他。他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低着头,看着
自己的脚尖,那耳朵尖红红的,从那油腻腻的头发里支出来。
「我去订早餐吧,」刘燕开口,那声音打破了僵局,「这附近有家生煎不错
,我去买。」她转身往卧室走,去换衣服。那奶白色的真丝睡衣在她身上晃了一
下,那腰细得盈盈一握,那臀小小的、圆圆的,在那薄薄的丝绸下面轻轻晃着,
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那脚步声轻轻的,嗒嗒的。
妈妈的右眉还是微微抬着,那嘴角那丝弧度还是弯着,那表情没有变,可那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二狗子身上,又从二狗子身
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冷冷的说道:「看来你的朋友住的挺自在啊!连附近有
什么好吃的,都一清二楚!」妈妈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二狗子先开了口:「她……她好眼熟。」他的声音
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这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那右眉抬了抬。
「眼熟?」我瞪了他一眼,「你见过她?啊,对,给我妈买戒指的那天遇到
过!」
二狗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没见过。我记不得那天是啥
样了!可是……」他的眉头皱着,那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可是就是觉得……好
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说不上来了,那嘴张着,那眼睛里的
光闪闪烁烁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梦里见过什么。那困惑把他那张丑脸
撑得满满的,他又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助,有茫然,有一种「你帮我
想想这是怎么回事」的孩子气。
我没理他。
刘燕换了衣服出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
双白色的平底鞋。她把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松松的,垂在脑后。那
脸上化了淡妆,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只觉得那皮肤更白了,那眉毛更弯了,
那嘴唇更润了。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那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
出那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我去去就回。」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然后她
又看了二狗子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落在那几碟小菜上,落在那笼生煎包上,把那白白的包子皮照得亮亮的,把那煎
得金黄的底照得发亮。刘燕坐在我旁边,妈妈坐在对面,二狗子坐在妈妈旁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那画面说不出的怪异,又说不出的和谐。
刘燕把那笼生煎推到二狗子面前,「吃呀,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那声
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像在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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