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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侠女悲尘 · 山几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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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正微微低着头,看见那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粗胳膊。这人在村里教几个半大小子扎马步,王五说过小时候最怕他,三天两头被他揍,被拎着耳朵在村道上走,全村人都看着。此刻刘铁柱几步走到王五面前,低头看着他。王五的个子只到他胸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王五。”刘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很,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小子从小不成器,我也懒得管你。可今天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他指了指站在王五身后的楚寒衣,“这是谁?这是楚女侠!土匪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蹲在墙根底下发抖!是她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土匪,救了咱们全村!你现在拿根绳子牵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抬起手一把揪住王五的衣领,王五被他揪着衣领提起来,脚尖点着地,脸涨得通红。他丹田里那股内力还在,长春功练了小半年,归元功的盈余内力也渡了大半给他,此刻只要一提气,震开刘铁柱这只手绰绰有余。可他从五岁起就被这人拎着耳朵在村道上走,那蒲扇大的巴掌从小挨到大,这份怕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此刻被揪着领子提起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别说运功,连自己会武功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本能地缩着脖子。

楚寒衣动了。

她一步跨到刘铁柱面前,右手一翻,五指扣住刘铁柱扬起的手腕。那一扣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拇指压在他腕脉上,四指扣住尺骨,刘铁柱只觉得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肩膀,巴掌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揪着王五衣领的左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王五落地,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刘铁柱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刚刚从马具里解脱出来,头发上还残留着被笼头皮面压过的痕迹,马鞍卸了,可腰间那道被肚带勒出的褶子还没消。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没有怒,没有凶,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他练了三十年拳,在镇上武馆里也算能打,可此刻他的手腕被这女人扣在掌心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连挣扎的角度都找不到。

楚寒衣轻轻一送,松开手。刘铁柱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井沿上才稳住身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连一个红印都没有留下,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麻木还残留在整条胳膊上,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楚寒衣先看了王五一眼——他站在那儿,衣领皱巴巴的,脸还红着,但人没事。她收回目光,转向刘铁柱,微微低头。

“刘师傅,”她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您是长辈,妾身不该跟您动手。可您要打我家老爷,妾身不能不管。”

刘铁柱揉着手腕,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低着头的女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井边的人群也是一片死寂。吴大郎瞪大了眼睛,李二牛的旱烟锅从嘴里掉下来都没察觉——刚才那一下太快了,快到他们只看见楚寒衣动了一下,刘铁柱就踉跄着撞到了井沿上。楚寒衣转向吴大郎和李二牛,继续开口。

“吴大哥,李二哥,诸位乡亲——都别骂我家老爷。”她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妾身跟老爷出来走走,自愿的。老爷没有欺负妾身,诸位不必见怪。”

刘铁柱从井沿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又看了看楚寒衣,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这女人要是真动起手来,别说他一个刘铁柱,就是镇上武馆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她一只手打。刘铁柱把手放下来,摇了摇头,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人群中一个老农摇着头嘟囔了句“这都什么事啊”,旁边有人应和,说楚女侠都这么说了咱们还能说什么。虎子站在他爹身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喊什么,被他爹一把拽走了。井边的人渐渐散了,剩下几个还站在原地的,看了两眼也转身走了。

王五拽了拽缰绳,继续往前走。方才在井边被刘铁柱揪着衣领的惊惶还没散干净,他走了一阵才缓过来。离村子越来越远,四周的田埂上没了熟人,只有几个邻村的孩子在远处追着跑。他的胆子又慢慢涨回来了,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跟在他身后,姿态从容。王五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马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又走远了些,几个孩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都是邻村的,七八岁,有男有女,光着脚丫子,脸上还挂着鼻涕。他们本来在田埂上追着跑,看见王五牵着楚寒衣走过来,好奇得不得了,远远地跟在屁股后头,叽叽喳喳地咬耳朵。有个胆子大的男孩跑近了几步,歪着头盯着楚寒衣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王五手里的缰绳,忽然大声问:“她在做啥?”

王五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咧嘴笑了笑。又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的眼睛在晨光下亮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里满是笑意。王五胆子又大了几分,从腰间抽出那根竹柄油亮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咧嘴笑了笑。“她在当马。”

“当马?”另一个孩子也跑上来了,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人怎么能当马?马有四条腿,她只有两条腿和两只手呀。

“手当腿不就有了么。”王五弯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楚寒衣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双手撑住了地面,膝盖落在土路上。”

接着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田埂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个大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但隔得太远认不出是谁。眼前只有这群半大孩子,正仰着脸巴巴地望着他。他蹲下来,凑到楚寒衣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就一群小孩儿,把马鞍再戴上吧——就一会儿。”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请求,几分赖皮,跟他在客栈里问能不能摸靴子时一模一样。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往下屈了屈。王五咧嘴笑了,马鞍和马镫一直拎在他手里的,七手八脚地替她重新套上。肚带在她腰间束紧,马镫的麻绳在鞍侧绕了两圈系牢,铁打的镫圈垂在她腰际,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着。

几个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尖叫了一声“真的跟马一样”,另一个男孩拍着手跳起来喊“跑起来跑起来”。一个年纪小些的扯着他哥的袖子问“她是不是妖怪变的”,他哥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已经喊出来了:“不是妖怪!妖怪才不会套这些呢!我家驴也套这个!”

王五跨上她的背,双腿夹紧她的腰,喊了声“驾——”。楚寒衣驮着他往前爬了几步,马鞍在她背上轻轻晃着,马镫叮叮当当响。孩子们跟着她转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嘴里驾驾驾地吆喝着,比骑在背上的人还起劲。那冲天辫的小丫头站得最近,眼睛亮晶晶的,想伸手摸楚寒衣背上那副马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看王五,王五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鞍桥上的铜扣,摸完了又尖叫一声跑回人群里,把脸埋在她哥后背上,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

“这算什么。”王五把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了看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杈。那根枝杈横斜着伸出来,离地有两丈多高。他低头看了楚寒衣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他扬起马鞭,重重一鞭抽在她臀侧,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楚寒衣应声腾空而起。她足尖在土路上轻轻一碾,那双藏在靴中的小脚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整个人便拔地而起,背上的马鞍稳稳当当,驮着王五直直掠向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杈。她的靴底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一点,膝盖微曲,卸掉了落地的冲力,横斜的树干连晃都没晃一下。

几个孩子全愣在当场,仰着脖子张着嘴,看着树上那一人一马。王五骑在楚寒衣背上,树枝在两个人身下轻轻晃着,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咧到耳朵根的嘴上。楚寒衣跪在树干上,四肢稳稳地撑着,周身气机浑厚绵长,连一根树枝都没有惊动。那冲天辫的小丫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巴掌跳了起来:“飞了!真的飞了!”几个男孩子跟着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再飞一个再飞一个”。

王五从树上下来之后,孩子们更疯了,围着他问东问西。那个想摸马鞍的小丫头又问了一句“她是你媳妇儿么”,王五挠了挠头说对。她又问“那你为啥把她当马骑”,王五还没答,楚寒衣便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双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像是在笑。

正闹着,又有几个半大孩子从村口那边跑了过来——都是被这边的喧哗声引来的,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光着屁股。他们挤进人堆里,踮着脚尖往里头看,有的拽着前头孩子的衣领问“咋了咋了”,有的已经看见跪在地上的楚寒衣,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一多,王五便有些拘谨了。这几个大孩子虽说是邻村的,他叫不上名字,可里头有两张脸他隐约觉得眼熟,兴许在集市上打过照面,兴许他们爹娘跟翠儿娘家那边沾着点远亲。他下意识把马鞭往腰带里掖了掖,左右扫了一圈田埂上有没有大人往这边来。还好,除了这群孩子,四周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人堆后头忽然飞来一颗石子,正砸在楚寒衣臀上。她身子轻轻一颤,没有生气,也没有去看是谁扔的。只是腰往下塌了半寸,臀峰微微耸起,皮肉在鞍具下轻轻抖了抖——那是马挨了鞭子之后那种本能反应,皮肉自己跳了一下。几个刚挤进来的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了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人堆里有人喊了声“嘿”,另一人接了句“这扭得”。起哄声混着口哨声在土路上此起彼伏。

王五见她这般主动,稍稍一愣。他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放不开——没想到她真的像一匹被石子惊了皮肉的母马,抖两下便了事。他心头微微一荡,旋即放松下来,方才那股怕撞见熟人的拘谨散了大半,把马鞭从腰带里重新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她都不怕丢人,他还怕什么。

其实楚寒衣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一下是怎么了。石子砸在臀上,不疼,她本可以不理。可方才刚被王五套上马鞍,又在一群陌生孩童面前被他骑着转了好几圈,她心底里像是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反正这些孩子她不认识,反正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她干脆放肆一回,试试当一匹真正的母马是什么滋味。臀肉便在鞍具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那反应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王五牵着楚寒衣从邻村的方向拐回来,马鞭已经别回腰间,马具也卸了,只有缰绳还攥在手里。

井边还有几个没散的人——他们看见王五牵着楚寒衣远远地走过来,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王五走在前头,步子晃晃悠悠的,嘴里叼着根草棍。楚寒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缰绳藏在衣领里头,姿态跟出门时一模一样。井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又牵回来了”,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出去了一整天”。

王五走到井边时停了下来,拿袖子蹭了蹭额上的汗,跟蹲在井沿上的吴大郎打了个招呼。吴大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寒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王五拽了拽缰绳,楚寒衣便乖乖地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井边的人渐渐散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王五在前,楚寒衣在后,中间那根缰绳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暗光。远处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轻轻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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