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侠女悲尘 · 山几 · 2 / 2
回到家翠儿去灶房烧水,楚寒衣去菜地浇水。王五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进了正屋——他好久没睡翠儿那屋了,今晚想去坐坐。翠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靠在炕头上,也没说什么,倒了碗热茶搁在炕桌上。
两个人躺在炕上闲聊。说地里的麦子,说翠儿那窝鸡又孵了一窝小的,说李满囤该说亲了,李二婶托她打听打听刘家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说着说着,翠儿忽然提起了她爹的忌日。
“黑罗刹是李家仇人这事,瞒不住。今天二婶已经猜出来了,其他人早晚也会知道。”翠儿侧过身,面朝他,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过一阵子是我爹的忌日。你把寒衣借我几天,我带她去墓前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当时也是失手杀的,不是存心。”
王五喝了酒,方才在李家又被灌了不少好话,翠儿以为他会松口。他放下酒碗看着她,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忽然清醒了。
“不行。”
“为啥。”
“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要是开了口,寒衣肯定任你施为,你肯定往死里欺负她。”王五把酒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你爹的事就这么算了。他老人家要是阴曹地府有意见,找我来就行。我王五本就是个无耻小人,再多个不肖子孙也无所谓。寒衣不能受你们委屈。”
翠儿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红却异常清醒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炕上坐起来,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就这么护着她。”
“对。”
“我要是背着你把她带走呢。”
“你敢。”王五重重的看了她一眼。
翠儿把茶碗搁下,没有再说什么。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面朝墙壁。王五也没有再开口,靠在炕头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隔壁东厢房里,楚寒衣靠在床头上,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听得出王五说那些话时的语气,是护犊子的语气,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东西在护。
可翠儿说的也对。这事始终是李家心里的疙瘩。王五护着她,是他待她的情分;可她不能让他为了这些事犯难。王五说那些话时底气十足,可她知道,夹在她和翠儿之间,他心里头总归有一块地方是揪着的。不如随翠儿弄几天,又能怎样——一群乡下人,还能把她怎么着。把事了了,往后大家心里都舒坦,王五也不用再替她挡在前头。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翠儿去了菜地,王五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楚寒衣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膝上搁着个竹篮,一边择菜一边开口。
“老爷,李家的事,妾身听说翠儿姐姐家父的忌日快到了。妾身已经答应了翠儿姐姐,陪她回去一趟,望老爷允许。”
王五手里的镰刀停了。刀刃搁在磨石上,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肯定没安好心。你别去,我去就行。”
楚寒衣把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抬起头看他。“妾身都跟翠儿姐姐商量好了。老爷不用去,您去了,怕她放不开。”
王五把镰刀往磨刀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她。“这叫什么话!放不开什么!”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攥着镰刀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上还沾着磨刀石溅出来的水渍,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在他粗糙的指节上来回蹭着,声音又轻又软。“老爷放心,奴家也是不想让主子难做。他们一群乡下人,还能为难了奴家不成。老爷对奴家的情意,奴家不能更清楚了。可是家有家规,这些事不能让主子在中间挡着。奴家心里头有愧。”
王五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声。“家规?”
楚寒衣抬起眼看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我倒挺想看你守家规的样子。”他把镰刀搁在地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半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你上回在河滩上踩着李有田的脸,那叫一个威风。”
楚寒衣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奴婢还不够守么。”
“够。就是够我才想看。”王五松开她的下巴,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这可是你自找的。别到时候说我没护着你,说我嘴上敬你,心里头老想欺负你。”
楚寒衣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调侃主子的。主子想欺负奴家,是奴家的福气。”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另外——您现在是我主子,您敬我做什么。”
王五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捏她下巴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我敬你武功高啊。”他说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上臂。隔着薄薄的袖管,能摸到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拧了无数股的绳索。他的拇指在她臂侧的肌肉沟里来回蹭了两下,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肩胛骨上也是硬的,每一寸都像是用铁水浇出来的。
楚寒衣由着他捏,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武功高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成了供老爷取乐的把戏。老爷想打就打,想捏就捏。奴婢这身功夫,从头到尾都是给老爷准备的。”
王五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看着掌心里那些厚厚的茧子。“你说你这么高的武功,被一群乡下人欺负,贱不贱。”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读得懂的光,“也别说什么放不开。我倒想看看他们敢不敢欺负你这个大侠。你回头跟翠儿说,我也要去。让她别顾及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楚寒衣愣了一下。他昨晚在翠儿面前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寒衣不能受你们委屈”,那语气斩钉截铁,护犊子护得理直气壮。怎么睡了一觉,态度全变了。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想从里头读出点什么来。他是在跟她怄气?因为她执意要去,所以干脆撒手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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