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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侠女悲尘 · 山几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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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伯是王五中午去接来的。

王五到了大伯家,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进去。大伯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

见他说要请自己去主持入门礼,手里的锄头差点砸了脚。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

擦手,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啥?那姑娘——就是那个一个人杀了

三四十个土匪的楚女侠——要给你当妾?」王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伯

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怕是要吓活过来

。」

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说过楚女侠的事——去

年土匪来劫村,她一个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村里那尊木雕的像

就供在破庙里,他逢年过节也去烧过香。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巡检,

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村里的武师——那武师能单手劈三块砖,他看了都觉得了不起

。现在告诉他,那个比武师厉害一百倍都不止的女侠,要给他侄子做妾。他觉得

自己在做梦,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这小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挺大,腰板也

比以前直了。他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继续往前走。

到了王五家院门口,大伯站住了,整了整衣襟。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

的青布长衫,领口还是有点皱。跨进院子的时候,楚寒衣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

端着个木盆。她看见大伯,把木盆搁在井沿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他面

前,微微屈膝,低头行礼。

「大伯来了。路上辛苦。」

大伯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他看着她——这

就是那个黑罗刹?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没挂剑,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他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还站在院门口傻笑。他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楚寒衣把大伯让进堂屋,倒了碗热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大伯接过茶,坐在方

桌旁边,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楚寒衣

也不多话,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大伯看着她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态,

更坐不住了,把茶碗搁在桌上,干咳了两声:「那个……楚女侠……」

「大伯叫妾身寒衣就好。」

大伯张了张嘴,那个「寒衣」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叫出来。他端起

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姑娘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秀芹是午后过来的。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几个鸡蛋,是翠儿托她带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楚寒衣正蹲在井边洗菜。秀芹脚步顿了一下——她对楚寒衣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那时楚寒衣刚杀了土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身黑

衣上溅着血,村民们跪了一地。她也在跪着的人群里,头都不敢抬。后来她几次

来王五家串门,楚寒衣都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她也不敢上去搭话,远远绕开走。

此刻楚寒衣蹲在井边,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听见院门

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秀芹,便站了起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秀

芹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

「秀芹姐来了。姐姐在灶房里,妾身去叫她。」

秀芹整个人愣在院门口,篮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张着嘴看着楚寒衣——

这个武功高强的女侠居然给她行礼了,规规矩矩的屈膝低头。她脑子里晕晕的,

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

翠儿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秀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一

把攥住翠儿的胳膊,压低嗓子:「她咋了?楚女侠咋了?」

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语气倒比秀芹预想的平静:「你别怕。她自愿

的。」

「自愿?」秀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自愿给我行礼?」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楚寒衣没跟过来,才又压低声音,「村里倒是一直有人在传

,说她跟你家王五……有点那个。也正常,住这么久,非亲非故的,多少能猜到

一些。但是她现在这样,这谁敢想啊」

翠儿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其实她早嫁过来

了。」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过来了?啥时候?」

「大半年了。」

秀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村里

有传言说你家纳了个妾,问你们还不好意思说。难道……」她盯着翠儿,嘴慢慢

张大,「就是她?」

翠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秀芹。

「我的天。」秀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那这

些日子她一直在你们家……做小?」

「哪有啊。」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之前就是挂个名,傲气得很,整

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欠她八百吊钱似的。也不知最近发什么神经——」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了。她说要补办入门礼,

还拿了个本子,上头一条一条写满了规矩。」

秀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天老爷啊。」

这时刘嫂也掀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翅膀扑腾着,人还没站

稳就问:「门口那盆菜是谁洗的?我刚才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她话说到一

半,发现秀芹和翠儿齐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咋了?」她把鸡

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出啥事了?」

秀芹站起来,一把拉住刘嫂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刘嫂听着听着,

嘴慢慢张大,眼睛从秀芹脸上转到翠儿脸上,又从翠儿脸上转回秀芹脸上。听到

最后,她一屁股坐在秀芹刚坐过的矮凳上,把凳子都坐歪了,差点滑下去。秀芹

拽了她一把,她也没反应,只是喃喃说了句:「这世道真疯了。」

***

东厢房里,楚寒衣站在铜镜前。床上铺着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旁边搁着一

根素银簪子,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她从江南启程前便备好了,压在包袱

最底层,一路上不曾打开过。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解开黑衣的衣带。黑衣从肩

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弯腰把黑衣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轻。

暮色漫过院墙时,堂屋里点起了烛火。方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供着王五父

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烛、茶具、一碗米、一碟盐。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

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进门后不缺口粮,能过

日子。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

衫,端端正正坐着。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

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

,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当时他

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

持入门礼。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目光

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他还是想不通。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

,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

利落的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

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从她端洗脸水叫

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

比一步郑重。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

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

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

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

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

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

向门口。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他换了身

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他低头

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王大伯坐

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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