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侠女悲尘 · 山几 · 1 / 2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
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
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
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
,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
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
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
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
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
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
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
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
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
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
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
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
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
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
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
,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
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
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
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
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
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
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
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
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
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
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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